陈国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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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美丽呀

2000已有 2064 次阅读  2011-06-15 14:19   标签color  style 


“永远的未央歌”民歌嘉年华会上,时近尾声,一个叫“王城”的老哥们儿上台来,给大家唱《告别》。上台不说话,抱吉他就来,先哼哼,然后喊,然后呼唛,然后歌词,吉他嘁哩咔嚓一阵狂扫,嘴里呜里哇啦一阵乱唱,唱完不说话,起身下台。

歌的作者,被帕金森病折磨多年的李泰祥先是将两只手紧握胸前,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,但眼睛里有灼人光亮。王城一曲唱毕,李泰祥先生鼓掌,将两只手伸出去,整个人紧绷着,好像要站起来。

如果整台晚会都是回忆的魔法,那么这一小段是自由即兴的艺术,跟回忆无关。很少人知道王城,很少人知道台湾校园民歌里有这一首歌,它不靠回忆撑台面,把原曲完全颠覆,让一人一嗓一吉他的表演变成暴风雨。

在台湾校园民歌史上,王城唱了什么?答案不详。有一个说法说,他是《蜗牛与黄鹂鸟》中那个男声。我去查了《蜗牛与黄鹂鸟》,最流行的版本是银霞所唱,没有男声。我去请教民歌专家公路,她也说不知道。再问,说是与陈明做搭挡,是民歌时期一对二重唱,出过两张不太出名的专辑。

2005年,王城在大陆出版了《多美丽呀》,我在完全无准备中听了这张CD,不识王城其人,不知唱片来历,但一听就晓得是厉害角色。因为跟张全胜等蒙古音乐家合作,我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北方汉人,在蒙古、青海、西藏、新疆等地云游、采风、过活、歌唱。

《多美丽呀》不止是一张专辑,不是14支歌的拼合,从头到尾它就是一个气场,王城在里面说话、唱歌、弹琴、叫、感叹。我听了很多遍,楞是没区分出那些清楚标出歌名、清楚分出段落的歌!它给我的感觉不是一段一段,甚至也不是那种宏篇巨制的概念专辑,它的特色就是从头到尾“松”不可分的一个气场(原谅我造了这么一个古怪无比的怪词)。

歌唱到了最高境界的时候,不是那个人在唱,而是那个脱离了人的神魂在唱;不是人在弹琴,而是琴它自己弹;不是歌,而是歌在过程之中,流动成人的思绪,流动成自然的气氛,像时间空间走动时的自然形状。

《多美丽呀》差不就是这样的境界。说话就说话,唱歌就唱歌,弹琴就弹琴,唉呀就唉呀,呼唛就呼唛,发狠就发狠,喘息就喘息,口琴就口琴,口哨就口哨,弹舌头就弹舌头,自自然然,水到渠成。之间有空白,有空隙,有各种小孔,相互流动、间渡、传递、气息不止。一个人的思绪,绵绵不绝;牵引着你的思绪,绵绵不绝。

王城走过很多路,年龄够老,所以际遇够多,城府够深。那种差不多被我神化的境界,听起来像玄幻,但对王城绝不玄幻,依然是以见识累积用技艺练成。有一种艺术是天生的,而王城的艺术是学成的。他艺术上的来源很杂,博采广收,杂成一路,最重要的几个资源是李宗盛、腾格尔、草原民歌、图瓦呼唛艺术、美国民谣与布鲁斯。没有歌词、嗯嗯呀呀就唱了4分多钟的《抱着》,可以代表他歌唱技艺的水平,能听出他的唱有多多样化。对这首“歌”,王城自己打趣:抱着还说什么呵,抱着不需要说话,所以,没有歌词,就用4分钟玩声音。4分钟太长了,很容易枯燥,但王城的4分钟绝无冷场,毫不重复。它不是一般的无词歌,没有特别明确的旋律走向、歌曲构架。一个粗犷的北方汉,与纤丽的小女生缠呵绕、拥呵抱,抱呵亲,全用声音来表现,亲到发狠,狠到暴力;柔到发疼,疼到心尖。唱的神态很多,唱的方法也很多样。

王城的声音粗砺,走大开大阖一路。喜欢他发狠到极处的样子,不顾嗓子、生理极限,只要痛快。到歌唱都表达不了的时候就乱喊,就手舞足蹈。这得了歌唱的真谛,是真人的姿态。要朗诵的时候,他朗诵的调子也很好,既戏剧化,又还自然,甚至有点好玩,有许多挤眉弄眼的表情。很细的录音,将他的鼻息、气韵、舌头牙齿间的呲哩吧咂都具现出来,很真实。

在台湾校园民歌歌手中,王城是一个特例。民歌手或者改行了,或者转向其他方向发展,而王城还在民谣里,还在学习、吸收、积累,积累到惊人的程度。这样走下去,王城还可能有更好的火候。现在,杂取于大家的东西有时仍以原态存在,未融:《幻梦》太像李宗盛,《抱着》开头几小节太腾格尔,成为《多美丽呀》的短笔。

《多美丽呀》出版了3年,王城依然无名,好。好东西在这个网络载歌、边游戏边当背景、边浏览、边干活的环境里是不太容易被消化的。它不可能成为大众的美食,几乎是注定的。民谣大师的不出名,见怪不怪。

 

2008年2月28日星期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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